导游手记之十— 远涉重洋 (by 康健)

八月十五日是日寇无条件投降纪念日,保钓勇士们登临钓鱼岛的壮举,为今年的八一五格外增添了光彩,连自称“稳重中年”的达总都有些亢奋,老唐更不例外。对老唐来说,八月十五日还有一层意思,那是自己远涉重洋,留学加拿大的日子。
带团时和客人聊天,老唐时而讲起自己出国留学的曲折历程,有的客人饶有兴趣,有的付之一笑,有的不屑一顾。老唐偶尔不安心本职工作,这山望着那山高,达总总是苦口婆心,不耐其烦地摆事实讲道理,说老唐你已经人到中年,从政不可能,经商没资金;贩毒缺胆量,赌博少运气;体力活干不动,脑力活干不了;要饭拉不下脸,卖身没有人要;几乎一无是处,还能干什么?只能当导游了。导游这活虽说不能大富大贵,但养家糊口还勉强可以。说得老唐无言以对,只能靠回忆回忆过去来聊以自慰。
二十几年前,老唐还是大唐,一头浓发,浑身是劲儿。踌躇满志,一心想出国留学。脑海里经常描绘着自己理想中的未来,那是一幅美丽的画面,到国外发奋读书,取得博士学位,学成之后,拒绝国外高薪聘请,毅然回国。
其实那幅画面只是意淫而已,老唐出国的目的并不明确,根本就是随波逐流,上了贼船下不来。中学在理科班,大学却阴差阳错地进了文科。对专业课毫无兴趣,学习成绩极其平庸 。整天就知道骑着“大金鹿”自行车,满北京城跑,大街小巷毫无目的地闲逛,连假期回山东都是骑自行车。转眼到了四年级,宿舍里的同学都忙着考研,老唐也附庸风雅,跟着人家后面学,结果全班考上五个,都是老唐宿舍的,老唐居然混迹其中。
读研之后,看着周围同学都成双成对,老唐想随着大流,找个女朋友。可惜师大那么多女生,全然无人理睬他。听说生物系美女同学多,晚自习就改去生物楼,对别人说那里教室新,关灯晚,可以多看书,其实是一心念有鸿鹄将至,梦想巧遇美女,碰出点火花什么的。结果艳遇没遇着,又跟着人家成了“托派”(考托福出国的人)。当年生物系出国成风,在校的忙着考托福, 毕业的大多留学海外。
那时大家都没钱,买托福,GRE的书都是统筹安排,每人买几本,然后换着看,省钱不说,还有紧迫感,记得更快更牢,到了“书非借不能读也”的地步。到后来甚至发展到把一本厚厚的《词汇进阶》拆成几本,编上号码,用牛皮纸作个封皮,分给几个人看。录音带也不例外,轮流买,换着听。凑钱去二手市场买了台旧打字机,装上新色带。那打字机缺少字母“Z”,不幸遇到Z就空一格,事后再用笔描上。老唐庆幸少的是Z,要是少个A,E之类的元音,那还不得把人累死。当时也不懂什么指法打字,都是用两个食指,满键盘找字母。大家都埋怨老唐打字用力过猛,浪费色带,损坏机器。在美国和加拿大,那个年头若是看到用笔描Z的申请信,一定是那台老打字机炮制出来的。只可惜这个托派圈子里狼多肉少,即使有美眉也早已名花有主,老唐期待的艳遇始终没有出现。
古人云“失之东隅,收之桑榆”,恩格斯也曾经说过:“历史的必然通过大量的历史偶然去实现”。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给老唐带来了桃花运。老唐师姐宿舍里搬进一位新生,得知老唐来自山东,就讲她的师妹也是山东人,可以认识认识。中午说的这话,晚饭时就见面了。但见那女生浓眉大眼,齿白唇红,一口标准普通话,绝无半点山东腔。老唐当时就觉得十分喜欢,心跳不禁加快,讲话开始结巴。一聊才知道都是海边长大,越发拉近了距离。女生的名字叫如蓝,小名蓝儿,而不是常见的什么红呀,梅呀,丽的。取自乐天诗句“春来江水绿如蓝”,这更让酷爱唐诗的老唐多了一分爱意。于是老唐的生活中除了托福GRE,又有了如蓝。爱国爱党爱师妹,防火防盗防师兄,信哉斯言!
那时“六四”刚过不久,老唐有些心灰意冷,连酷爱的自行车运动都减少了,高校附近遍布戒严部队的帐篷,老唐宿舍墙外就有一个,自己还是少出去乱窜为好,免得给政府添麻烦。老唐时时为政府省麻烦,可政府却处处给老唐添麻烦,处心积虑地阻挠平民子弟出国留学,而高干们的子女早已身居欧美,有了绿卡,入了外国籍。各地高校秉承上意,出笼各种政策和规定阻挠留学,其中一项就是五年服务期和缴纳培养费。本科一年两千五,研究生一年四千,毕业后必须要在国内工作满五年,方可申请留学。但如果在海外或者港澳台有直系亲属,就可免除服务期和培养费,有旁系亲属的可免除服务期,却须缴纳培养费。老唐家里世代务农,绞尽脑汁也挖不出什么海外亲戚。伯父虽曾去过朝鲜,却没能留在那儿,带着枪伤早就回来了。如今世道变了,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赶不上地富反坏右,这深深地伤害了老唐纯洁的心灵。日后老唐寂寞低落、悲观厌世的情绪,追根到底就是那个时候落下的。此前的老唐还是充满朝气,处处阳光的。
三月的京城黄沙阵阵,到处都灰蒙蒙的,一如老唐的心情。天刚麻麻亮,托派同学“大灰狼”气喘吁吁地奔到操场,找到正在跑步的老唐,让老唐火速陪他骑车回家一趟。大灰狼的托福,GRE都过了线,美国学校的录取通知,奖学金也有了着落,正在办理有关手续,却卡在培养费和服务期上。大灰狼是托派的核心,有名的“铁托”分子,铁了心要出国。他拐弯抹角地打听到三姥姥的二儿媳妇是台属,伊的四叔被抓壮丁去了台湾。大灰狼快刀斩乱麻,立马和人家的小闺女领了结婚证,一转眼就成了“旁系台属”的配偶。这回急着让老唐和他回河北怀来老家取钱,缴纳培养费。饱餐一顿之后,大灰狼又在食堂买了二十个馒头,两人骑上车就直奔怀来。
几年前的暑假,老唐一行六人从北京骑自行车去西安,路上曾留宿怀来,老唐依然清晰地记得县城中心的那座董存瑞雕像。此番再去,路上景致没啥变化,变化的是老唐的心情。大灰狼的爹当年和董存瑞在一个团里,后来因伤致残,回家种地了。三十年河东,四十年河西,谁成想这风水轮流转,现在八杆子打不着的国军的旁系亲属比共军的亲生儿子还管用。两个人边骑边聊,傍晚时分来到大灰狼家的小村庄。见到他的新婚妻子,一个纯朴羞涩的村姑。昏暗的灯光下,堂屋桌子上摆满大小不一新旧不同的钞票,都是同村的亲戚凑的,连一毛两毛的票子都有,一共是两万二,装了一书包。
第二天天刚亮,两人就踏上归途,一路上大灰狼哈欠连天,尽显精疲力竭之态,看来晚上没少和媳妇折腾。去年感恩节,老唐开车去华盛顿看望大灰狼时,提到这一情节,两人开怀大笑一番。当年干瘦干瘦的大灰狼,如今早已大腹便便。
学生物的拿奖学金机会多,师兄师姐遍布全球。老唐是文科,外面没同学,也没多少学校给钱,校方的要求却挺高,托福要六百分以上,GRE至少两千。老唐并不担心分数,觉得自己花这么多时间精力苦功英语,问题应该不大。几套全真模拟题做下来,成绩不错,只要考试那天发挥正常,达到要求应该是比较有把握的。让老唐犯愁的是到哪里去搞海外关系,混个台属港属什么的。
九月开学不久,老唐正在操场上给兰儿展示自己的无敌车技,从广播里听到徐向前的讣告,其中提到徐帅是黄埔军校一期生。兰儿说自己的爷爷也是黄埔的。老唐听了浑身一震,两人相好快一年了,从来没听兰儿说起过。原来,兰儿的爷爷当年虚岁十八,逃婚出川。盘缠用尽时,在武汉看到黄埔的招生告示,居然一考即中。班上数他年龄小,个头矮,国共分裂时,稀里糊涂地就归到国军那边了,根本不明白这个主义,那个主义的。如此一路走下去,一直走到台湾。当时兰儿的奶奶正坐月子,带着几个孩子留在大陆,从此天各一方,再也没有相见。兰儿告诉老唐,前些年辗转得到爷爷的消息,在台湾又重组家庭了。“这是直系台属呀!结婚,咱们马上结婚”,老唐情不自禁地喊了起来,后座上的兰儿吃了一惊,不知道老唐发了什么疯。
次年八月八日,老唐和兰儿正式举办婚礼,一周之后的八月十五日,老唐终于来到枫叶国,从此开始了从留学到潜伏的漫长过程,转眼已经二十多年了。
八月十五那天,老唐带了个豪华团,全是家长带孩子来看学校,准备留学的。老唐谈起自己从留学到导游的经历,几个孩子听得津津有味。其中一个当场表示以后也要当导游,坐在副驾驶座上的中年妇女愤然回头,对儿子大声呵斥道:“我和你爸花这么多钱培养你,好吃好喝地让你念书,让你出国留学。你咋这么没出息,干点什么不好,非要当导游”。老唐不禁哑然苦笑,心中默默地长叹一声,再次想起达总的谆谆教诲,是啊,若非生活所迫逼良为娼,谁又愿意当导游呀!